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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、水仙花和我(散文)
[分类:水仙花文化/水仙花诗词歌赋][字号:18px/14px/12px][颜色:]

母亲、水仙花和我(散文)   

文 / -归去来- 
 
 
  “湛湛露斯,在彼丰草。其绿欣欣,其润盈盈。”
  我出生在2月的北京,正是寒风袭袭,雪重冰封的季节。而在我降生的小屋里,却盎然如春,一派生机。晨光透过布满冰凌花的玻璃窗,清清爽爽地洒在窗台一盆盆的水仙上。花蕾是欲滴的娇艳,花叶是水洗的翠绿。那黄花嫩叶间的点点露珠,圆润晶亮,盈盈勃发,分外动人。从分娩的巨痛中刚刚苏醒过来的母亲,在看到我的一刹那,遂以《诗经》中的诗句为我取了名字。从此,开始了母亲,水仙花和我的故事。
  母亲年轻的时候很漂亮。皮肤白皙剔透,长发乌黑浓密,双眸顾盼生辉,气质优雅沉静。还有天生的一副好身材,即使一件普通而肥大的罩衫穿在她身上,都透着轻灵飘逸的韵味和自然清爽的风度。因此,母亲成为当时中文系里最耀眼的姑娘。小时侯,每当翻看母亲的照片,父亲就笑着吟道:“仙子正凌波,玲珑香沁,裙意颇娑。爱刹书生断魂歌……水仙犹美,奈我妻何?”那时,母亲的脸上就会漾起淡淡的红晕,微笑着说一句:“贫嘴”。而我则马上跑到镜子前,照来照去,模仿母亲各种姿势和神态,努力找出自己和母亲相象的地方,最后也随之感慨一句:“妈妈真的比水仙还美啊!”
  三岁时,为了照顾体弱多病的外婆,我们举家从北京搬到了海滨城市——大连。外婆家是陈旧不堪的两间平房,加起来不足30坪米,门前的一块空地上,稀稀落落着几株杂草,显得凄清萧索。我们一安顿下来,酷爱整洁的母亲就着手粉刷墙壁,布置房间。她用白纸把墙上的坑坑洞洞裱糊,再用碎布拼接的花布条把露在外面的管道和木楞缠起来,接头处系上一个蝴蝶结,恰倒好处的点缀了素雅的房间。我们的居室是十二坪的“斗室”,但所有的东西都摆放有序,一尘不染。四壁摆满了书,临窗长方的大桌案上,摆着母亲最爱的水仙。春天来了,母亲把房前的空地重新翻整,用木板围起了一个小院,中间用碎砖铺就一条暗红的小路,两边错落有致地种着牵牛花,蝴蝶兰,白芍药,胭脂豆,万年红……院子的西角是几树丁香,团团簇簇的花蕾款款在阳光下摇曳,灵气四溢,姿态妖娆。推开窗,微风带着海洋的清凉迎面吹来,甜甜的花香,伴着满室的书香,四溢着、弥漫着,久久缭绕,深吸一口气,顿时感到神清气爽起来。“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。榆柳荫后檐,桃李罗堂前……”现在想来:我的母亲,真的比陶渊明更富有天才的设计,她特有的温柔和诗意,无时不美好着我们的生活,带来一道道生机盎然的风景。
  清晨,旭日东升,凝露微凉。母亲拿着绿色的大喷壶,一边轻吟浅唱着,一边浇花洒水。“五彩云霞空总飘,天上飞来金丝鸟……”母亲的动作也同歌儿一样,轻盈优美而富有韵律感。我则拿着红色的小喷壶,寸步不离的跟在身后,奶声奶气的学着唱。母亲不时回过头来,微笑着为我纠正发音,每学会一首歌,我都有在院中“独唱”表演的机会。稚气的声音,天真的表情,忸怩的动作,常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,开心不已。“何物最关情,盈盈三两声”母亲的评语,总是能满足我不大不小的虚荣心。
  傍晚,华灯初上,皓月当空。父亲就在窗前伏案挥毫,读史书稿;母亲则在一旁静静的批改作业,教我读诗习字;而我则垂着两条小辫子,偎依在母亲身边,相模相样的临摹柳公权的字帖。累了,倦了,就一头钻进母亲的怀里,举着酸涨的小手让母亲给我揉。淡淡的灯光交织点点星光,映着母亲皎洁的脸庞。恬静的微笑,安详的神情,还有微垂的长睫毛下一抹剪影,在暗紫色的夜空下,简直就是一幅最美丽的素描。
  那时,我的家中生活很苦。父母都是两袖清风的知识分子,少得可怜的工资,除了给外婆看病吃药之外,勉强可以糊口度日。父亲是“百无一用”的一介书生,咳唾珠玉,出口成章,却不思无米之炊。因此,生活的重担都落在母亲纤弱的肩上。母亲出生在江南水乡,温婉细腻、坚韧耐劳的性格似乎与生俱来。她丝毫没有抱怨过生活的艰辛,始终以她特有的平静和爱,去面对家庭,面对工作,面对生活。
  当时,小白菜、土豆和玉米面几乎是家中不变的饮食,为了让我们吃得尽量可口,母亲学会了二十多种面点的做法,虽是粗茶淡饭,却是样样细致精巧,即使残羹冷炙,也总是热气腾腾的端在我们面前。母亲的心思总是让我们每餐都吃得很开心。本是难以下咽的食物,在母亲爱的调味下,也仿若人间美食了。那时家里贫寒,很少添置新衣,但我们的衣着永远是干净整齐。就连我裙子上的一个小洞洞,母亲都会及时绣一朵花,或剪一个图样补上。这种整洁的习惯母亲一直保持至今。母亲每天从学校回来,就做饭洗衣,整理房间,收拾庭院,忙碌不停。而我就象她的小尾巴一样,寸步不离跟在左右。母亲总是一边干家务,一边给我讲成语典故,教我背诗词。闲暇时,还让我坐在一旁静静看她搞创作。“月下开天镜,云生结海楼”。“入门穿竹径,留客听山泉。鸟啭兴林里,心闲落照前。”这些美丽的前人诗句早早地就从母亲口中,传达到我幼小的心里,给了我潜移默化的文学和美学启蒙。
  在一个春雨霏霏的黄昏,我的妹妹降生了。这个漂亮得出奇的小娃娃,给本已清贫的家庭更添了艰难。母亲越发清瘦了,但微笑始终没有从她的脸上消失。即使在最困难的岁月里,母亲依然保持种花、养花、插花的习惯。尤其酷爱的是——水仙。每逢春节前后,母亲都会雕几球水仙,摆于窗前或案上。待水仙丰腴的叶剑中开出点点淡黄色的小花时,她就会告诉我们:“水仙看似娇弱,实则品性胜过任何花草。她在万物萧条,白雪盈阡之际吐青泛绿,带给人们生机和春意,是柔中带刚的君子。你看她,一盆清水、几粒石子、几缕阳光、便绽放自己的生命,活得多么淡泊而自信呀!”而我总是在心理默记着母亲的话,在我童年许多个繁星漫天的夜晚,做着一个又一个自己幻化成水仙的绮丽之梦。
  九岁那年,外婆病情越发加重,年幼的妹妹也因麻疹合并肺炎在医院里昏迷不醒。家里实在不堪重负,就决定把我送到了吉林的姨妈家寄养。
  我永远忘不了临行的那个黄昏。炊烟升腾,渐渐凝成灰蓝色的几抹云彩,其间是半轮血色的夕阳。母亲用她一年的稿费给我买了一条白底碎花的裙子,还亲手在我头上扎了两个红色蝴蝶结。然后,母亲把我揽在怀里,一边用手指不自觉的一遍一遍抚摸着我的脸颊,一边用很飘渺的声音对我说:“盈盈,还记得:你小时侯,看见院子里小飞蛾奋力破茧而出,煽动翅膀很艰难的样子,你就跑去用小刀把茧割开,说是要帮飞蛾快点出来。后来怎么样了?”
  “后来小飞蛾出来后,一直振动翅膀,但始终飞不起来,最后翅膀垂下死了。”
  “是的。知道为什么吗?”
  我眨了眨大眼睛望着母亲,等待着答案。
  “因为,小飞蛾要经历奋斗的痛苦和艰难,才能有坚强有力的翅膀,才能顺利飞翔。这个过程要靠小飞蛾自己独自去面对,去努力,去完成。这是必要的考验,是别人无法帮忙的。就连小飞蛾的妈妈也不能帮助她。懂吗孩子?”
  我用力地点点头。
  九岁的我,有着比同龄孩子更纤细的敏感、懂事和早熟。母亲那痛苦、无奈、歉疚和怜爱复杂交织的目光,让我恍然领悟到:自己正是一只破茧而出的小飞蛾,而且是一只需要勇敢面对未来挑战的小飞蛾。
  终于我登上了列车,对他乡的迷茫和对母亲的依恋,让我真想嚎啕大哭一场,但我没有!我拼命抓着裙角,狠咬着嘴唇,不断压抑自己的几欲汹涌的泪水。直到现在也不明白:当时,年幼单纯的自己如何能控制住这奔腾的情绪。又为什么一定要极力忍住不哭的?我只知道: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呼喊:“妈妈,你别哭!妈妈,你千万别哭!”可是,当列车启动的那一刹那,我依稀看见:夕阳中,一袭素装的母亲朝我的方向缓缓伸出了双手,手指微微颤抖着,凝固在半空中,仿若金色的雕塑一般。那脸上,分明有点点的晶莹在闪烁。
  时光荏苒,岁月流逝。那海边扎着红色蝴蝶结的小姑娘,已经长成一位手执画笔的白衣少女。依旧漂泊于他乡,依旧衷情于凌波。闺中每每泊定着一亭亭的水仙,倩姿丽影、流菲溢彩、四溢芬芳。而每当水仙凋零的季节,擅雕水仙的手指便忍不住丹青一副水仙图挂于墙上。青翠欲滴,婀娜飘摇。抬眼可望,伏案可闻。“黯乡魂,追旅思。夜夜除非,好梦留人睡。”母亲、水仙和我的情结,伴我送走了飘零的朝朝暮暮,还我以另一种深沉的情愫和真谛——淡泊、宽厚、坚韧和宁静。
  “湛湛露斯,在彼丰草。其绿欣欣,其润盈盈。”此时,让我再次吟咏这句古诗吧!就如同吟咏母亲永远赋予我的水仙一样的诗意,美好和勃勃生机。
 



文章来源:水仙花  作者:水仙花  整理日期:2009-6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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